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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肺病人何全贵:向死而生

目录:科普知识点击率:发布时间:2018-07-12 11:57: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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佝偻着头,“呼哧呼哧”地喘着,何全贵打开那个黑色小本,干瘦的手一笔一笔地写下“李沧黄”三个字。

李沧黄是又一个死于尘肺病的工友,在这个名字之前,还有60个人名,一个连着一个,列在这个黑色的小本上。

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,我知道,有一天我也会这么死,这就是我的明天。”这个1米78的陕西汉子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蹲在还没半尺宽的板凳上,“嘶嘶”的吸气声在沉寂的大山土房里出没。

在陕西旬阳30多度的夏日,西装如布片一样挂在他身上,袖子上的标签还在,因为怕受凉,西装里还套着两件衬衫。

昏暗的土房里,6米的氧气管子连着里屋一个半个冰箱大小的白色箱子,只要箱子还轰轰地响,何全贵就还能呼吸。2年来,这个制氧机成了何家的宝贝,为了防止落灰,上面还仔细地盖着一个硬纸板。

11年前,何全贵还是个130多斤的壮实汉子,能喝两大碗白酒,因为能说会道,村里的白事红事都爱请他,爱交朋友的他也乐得热闹,常常凡请必去。

如今,尘肺病晚期患者何全贵只能在这6米的范围内走动,门前的摇椅,里屋的饭桌、床是他的全部活动场所。稍微有些远的厕所,常常得妻子米世秀背他过去,再背回来。

即便挂着氧气管,没走几步何全贵也得喘着气歇会,自制的木墩靠在他腰上,另一端顶着墙,因长久的摩擦,白色的墙皮脱落,漏出黄色的土墙。

“小米,小米。”不大的声音从里屋传出,正在厨房忙着做饭的米世秀“哎哎”应承着跑进里屋。

“啥事呀,瓜子”,米世秀常爱逗丈夫开心,“瓜子”是当地的土话,“傻帽”的意思。

“渴了,喝口水”何全贵咧了咧嘴。

20年前,在村口的大核桃树底下第一次见到小米时,何全贵决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他从来没想过,要把尘肺病家庭的重担压在她身上。

2004年,常觉得气短没劲、喘不上气的何全贵被确诊为尘肺病二期,肺泡肿大。此前,他在秦岭山脉的小金矿里做了7年矿工,挖掘着号称“全中国最便宜的黄金”。

彼时,从小生长在山林、最远到过秦岭的矿工何全贵并不知道尘肺病是什么,听到医生说“好好保养,别再回矿山干活”,何全贵和妻子米世秀便带着“好好保养就能好”的希望回到家里。

和镇上的工友一样,直到自己得了病,他才真正知道这个恶魔的可怕:气短,时常喘得肩胛骨疼;睡不好觉、成宿成宿地坐着,难得有睡意躺下,要把枕头垫得高高的,不然突来的猛咳会把自己呛死;怕冷怕热怕感冒,冷了咳嗽到心肺跟着疼,热了闷得喘不动气,一个感冒又引发肺气肿、肺大泡等多种并发症。难受到不能忍的时候,他也想过自杀,触电、喝农药,或者在还能走的时候,跳楼跳河。

“地里的活都不舍得让他干,还想哄着他开心”,前几年何全贵还能走动时,米世秀会到附近的工地上做小工,给大工们递水泥、送砖。“早晨4点去工地,晚上7点半就能回来”。一天下来,工资50块。

听说能洗肺,何全贵和米世秀急惶惶地去了秦皇岛,却被告知“因为肺大泡,洗肺极易造成肺泡破裂”,失望而归。

11年过去了,家里没有任何变化,除了何全贵生病前刷过白漆的土房开始泛黄,一年年吃过的药盒子摞满了一箱又一箱,父亲何德承更加年迈、腿疼时常发作,何家唯一的壮年汉子何全贵的呼吸愈发沉重。

“面条可香了,你吃一碗吧”,米世秀端着面条,另一只手搭在何全贵的干瘦的手上,笑着问。

“不想吃”,从床上挪到饭桌旁边,何全贵费了不少力气,低着头大口喘息。

“我吃一大碗,你吃一小碗?”米世秀将碗递过去。

“行吧”,何全贵抬起头,端过碗。

瞅着儿子端了面,因为耳背向来话少的何德承,端起了面前的一大海碗米饭,朝着儿媳妇咧了咧嘴,仅剩的两颗牙露出来。79岁的何德承吃完饭要去玉米地里除草,力气活消耗大,不能吃稀的,米世秀特意给他准备了干饭。

这是家里难得的安静时刻,何全贵难受的时候,会发脾气骂人。

“骂我给他买药,有时也骂儿子”,米世秀知道丈夫心疼钱,每次挨了骂,悄悄抹完眼泪,她还是跑出去买药、她还记得雅安醅南高效消炎药,165元一支。

2012年底,何全贵病情恶化,肺泡破裂。为了把肺里的空气拍出来,他的胸腔被切开了一个小口,一段塑料管子直插到他右边的肺腔里。用医用药多日,高烧不退,医生开了病危通知书,建议回家。

正月十五日夜,屋外一片烟花爆竹热闹声。拖着病腿的何德承对着厨房墙上贴着的一张神像喃喃祈祷,他害怕儿子比他先走。

“别人家都欢天喜地过年,我这个祸害,要家人东借西凑钱给我打针吃药。”当天夜里凌晨4点,趁着家人都在睡觉,何全贵拔掉氧气管,把纸巾塞进鼻子里,塑料袋塞到嘴里,怕有动静吵醒妻子,他又用白布紧紧捆住自己的双手。刚睡着不久的儿子何进波被惊醒,大声呼喊母亲,米世秀扭头把纸巾和塑料布从丈夫鼻子里、嘴里掏出来。隔屋的父亲何德承也被惊醒,全家哭成一团,何全贵双腿垂在地上,喃喃自语,求老天爷带他走。

“活得不如一条狗”,不能再拖累家人,这些想法一次次撞击着何全贵。第二天晚上,他又弄断了电热毯的电源线,趁着妻子出去上厕所,他用水把手脚弄湿,双手同时捏住电源线。原本想着“眼睛一闭,就解脱了自己和家人”,可又跳闸断电了。

过了年没多久,何全贵肺部又严重感染细菌性结核,住进安康市中心医院。插着氧气管仍然喘不上气的何全贵瞅着妻子下楼打饭,拔掉氧气管挪到走廊边,打算跳楼。可一扇窗子下面是雨棚,另一侧有人吸烟,无奈之下他只能又挪回床上。

“老天爷这是疼我还是惩罚我,为什么死都这么难”。他不止一次的自杀都以失败结束,换来的是家人提心吊胆和更加严实的陪伴。

看着丈夫如此痛苦,米世秀偶尔也冒出“不应该”的想法,“他要是走了,可能就没这么难受了”。可她到底还是不忍心,“我不要他像别人一样干活赚钱,就想回家能看到他,能说说话,就成了”。

镇上有推不开的事,需要她出去时,每每回来还没进门,米世秀就开始“瓜子、瓜子”地喊。

“非得我答应一声,她才停下不喊了”,何全贵摆弄着套着红色外壳的手机。为了省钱,他们夫妻两个共用一个手机,“有时候她还得出去一趟,红色不是女人用的么”。

下午两点,烈日当空。瞅着天气好,米世秀背上何全贵,要给他洗个澡。

脱衣服,擦洗身子……

一条条肋骨,凸显在松弛的皮肤下,有些触目惊心。这个1米78的陕西汉子如今还没有90斤重。

可即便自己只是坐着不动,由妻子来擦洗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的何全贵仍觉得“累的要命”。这是他今年来第一次洗澡,半个多小时后,他出来歇了一个多小时。

前几年,老何还有一些肺活量的时候,他还能动一动,那个时候他会教小米吹笛子,两个人都喜欢唱歌,最喜欢的一首歌是歌颂中国经济的“改革开放”。

山脚下镇子上的小车站里,时常有几个开摩的的人,他们等着从客车上下来乘客,送一趟人能赚7块钱。

2004年刚查出尘肺病不久,因为不能干重活,何全贵也同这些人一样,开摩的送人赚点钱。

“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患我这病的”,摩的司机朱明德嗓音沙哑,说几句话都要咳嗽几声。

这似乎已经成为这个镇子的传统,凡是查出患尘肺病的,在还能走动时都会买辆摩托车,送人赚钱补贴家用。

这个典型的陕西贫困山村,从旬阳县城出发,要走100多公里的山路,弯弯绕绕,路旁是直切下去的断层。离他们最近的医院,要翻山越岭走4、5个小时。

山地贫瘠,当地村民靠种玉米为生,一年种一茬,每斤卖一块五毛钱。种地不赚钱,镇上青壮年多数去大山里挖矿,每个月1000多块。

1998年去秦岭山脉挖金矿的何全贵是镇上最早去的,看着挖矿比种地多赚的钱,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后悔。

小镇抬头就是大山,空气极好。讽刺的是,在这座空气透着丝丝甜味的山林里,有成百个因为尘肺病无法正常呼吸的山民。

上世纪90年代末,他们在大山里开矿,为他们从没接触过的大山外的经济繁荣提供动力。数年后,陪伴着他们出山的,是困住他们一生的尘肺病。

小矿挖矿,从没签过劳动合同,还时常从一个矿跳进另一个矿,即便有民间组织帮他们维权,因为拿不出证据,这些被确诊为尘肺病的农民很难从工作过的矿主那拿到医药费。

“一分钱都没拿到”,咳咳咳……患尘肺病11年的何全贵猛地坐起,一把接过妻子递过的竞技宝|最佳电竞竞猜平台纸,一口浓痰吐了出来。

因为之前吸入的粉尘,肺部变得疤痕密布、严重硬化。“我觉得它已经不起作用了”,何全贵靠在椅子上,喘着气指着自己的肺小声说道。

家对面的那户人家,患尘肺病的儿子早早走了,媳妇改嫁去了矿上。隔壁患尘肺病的侄子,前几年也走了,留下媳妇坐在当街的门前,笑呵呵跟往来的村民打着招呼。

“你在,咱家就还是个家,咱儿子就还有个爹。”在从崩溃的边缘又一次缓过来后,米世秀趴在何全贵耳边悄声说。

喘不上气时,儿子何进波会在一旁拿着硬纸板给他扇风,帮他揉腰。看着父亲喘得难受,20岁的小伙子忍不住了也会背地里哭。

中药、西药,甚至别人说的“偏方”,何全贵都尝试过。有网友给他留言说沙棘能治病,他存了心思,平日摆弄手机时总想查一查,可因为不认识“棘”字,迟迟查不到。

“两个刺的一半是什么字?”他带着不好意思,开口问记者。

在四处的治疗中,他听说了心理疗法,同在安康医院治疗肺结核的李善迟最后走了,他觉得是“没坚持喝药,没自信了”。

可有时他又忍不住矛盾,看着对面建起来的二层楼房,想着自己天天打针吃药,给儿子欠了一屁股外债,他恨不得手里有个“安乐药”,吃下一颗,什么都解脱了。

虽想着解脱,何全贵还挂记着儿子的学业,如今儿子在西安的一所技校读汽车营销,他觉得性格内向的儿子不适合“说话”,这个专业以后养不活自己。“就想他有个文化,将来别像我,能干个好差事”。

听说开网店赚钱,不能四处走动、只能摆弄手机的何全贵合计着开个网店。可开网店的事要从头学,他又担心明天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人就没了。

他心里明白,一般尘肺病人从患病到死去不会超过八年,有不止一个医生告诉他,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。为此他不让妻子给他买新衣服,“还不如买吃的,今天吃完就没了”。他腰上的皮带漆皮被磨光,漏出里面的布屑。

米世秀有些害怕夏天的到来,夏天,村里经常停电。停电,意味着制氧机的停止运作。

为了让何全贵有氧气活下去,米世芳的小嫂给送来一台旧的小型发电机。发电机用机油,一个小时就得十几块钱。何全贵很心疼去年一千多元的机油钱。他期望有一天能摆脱这个制氧机,去门前的桥上走走。

前几天,何全贵跟开胸验肺的“维权英雄”张海超通了电话,“他换肺很成功,听说已经不喘了”,他跟记者说,声音里透着艳羡。

4年前他就听说过肺移植的治疗,40多万的手术费以及术后常年的药物让他不敢想,可他又忍不住想,“除去大病报销,如果治好了我还能干20年,这些钱肯定能赚回来换上!”

凌晨4点,老何悄悄地坐起来,靠着身后的被子,他不忍吵醒妻子,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要起床喂猪了。

头顶的阁楼上,搁着他为自己打造的棺材,上面盖着的塑料布已落满灰尘。在一旁的,还有妻子手缝的布鞋,五件上衣、三条裤子,那都是用来陪葬的。

在一次崩溃边缘,何全贵附在小米的耳旁说,已经一屁股债,就不要在这些事上再费钱,用一块厚白布包住棺材就好。他想了想,又嘱咐了一句,到那个时候,“想穿着着那件仿皮夹克”。

看着窗外开始慢慢泛白的天空,“又是一天”,老何喃喃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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